文|顺
79 岁的萧芳芳把一头银发给梳得整整齐齐，坐在首映礼台下。
灯海亮起来的时候，她站起身，朝着许鞍华的方向把飞吻给送了出去。
眼眶红了，话没说几句，台下的人没鼓掌，把荧光棒全举了起来。
用灯海代替了掌声，这场面比任何红毯都安静，也比任何欢呼都重。
回望萧芳芳这一辈子，七岁的时候就已经进了演艺圈从影。
她把自己半辈子的泪水和笑声、挣扎和坚守，都细细地镌刻在了胶片里面。
也把自己的人生，活成了一部最动人的电影。
把时间的指针轻轻拨回到 1954 年，那时候年仅 7 岁的萧芳芳，被她的母亲领进了香港的片场。
那时候的她，眉眼间还带着孩童特有的懵懂和稚嫩，却有着超乎自己年龄的懂事和灵气。
第一部电影《小星泪》里，她凭着自然又灵动的表演，一战就出了名。
从那以后便和镜头结下了不解之缘，再也没有离开过这片承载着自己梦想和生计的片场。
童年、少女、中年，人生的每一个重要阶段，每一次成长的蜕变，都被胶片忠实地记录了下来。
成了香港影坛里不可磨灭的印记。
她是香港影坛 “七公主” 当中的一个，和陈宝珠、冯宝宝、陈好逑等六位女星并肩一起。
用自己的青春和才华，撑起了粤语片的黄金时代。
那些年里，她们活跃在银幕上面，演绎着世间的悲欢离合。
用一个个鲜活的角色，陪伴了一代又一代人的成长。
其中有一部《苦儿流浪记》，让萧芳芳的名字深深印在了大家的心里。
她在片子里饰演的苦儿，眼神里的倔强和脆弱，一举一动都牵动着观众们的心。
而影片里的插曲《世上只有妈妈好》，经她稚嫩却又真挚的嗓音唱出来，跨越了半个多世纪。
到现在还在大街小巷里传唱着，成了几代人共同的童年记忆。
每当那熟悉的旋律响起来，总能勾起大家心底最柔软的牵挂。
年少成名的光环，从来都没有困住萧芳芳前进的脚步。
她没有沉溺在童星的那些赞誉当中，而是始终保持着清醒和谦逊，不断突破自己，去寻求更大的成长。
为了打磨自己的演技、练就扎实的身段，她拜了京剧武旦粉菊花做老师，日复一日地刻苦训练。
压腿、练嗓、练身段，哪怕浑身都酸痛难忍，也从来没有轻言过放弃。
那段时光的磨砺，不仅让她拥有了利落的身段，还培养出了她坚韧不拔的性格。
为她日后的演艺之路打下了坚实的基础。
萧芳芳不满足于只做一名演员，她有着更广阔的视野和追求。
后来的时候，她远赴美国去留学，潜心攻读大众传播学，凭着自己不懈的努力，成功拿到了学士学位。
留学的那些日子里，她开阔了自己的眼界，接触到了更先进的电影理念。
也慢慢萌生了自编自导自演的想法。
等回到国内之后，她亲自操刀，自编自导自演了电影《跳灰》。
这部影片打破了传统粤语片的叙事模式，风格很新颖、立意也很深刻。
被大家看作是香港电影新浪潮的前奏，为后来的许鞍华、徐克等新派导演铺好了前进的台阶。
成了香港电影转型时期的重要里程碑。
真正把萧芳芳的演技推向世界舞台，让她被全球观众熟知的，是 1995 年的电影《女人四十》。
在这部影片当中，她褪去了自己身上所有的光环，彻底化身成了一个普通的中年女人。
把生活里的琐碎、为人妻母的坚韧、面对困境的委屈，还有骨子里的尊严，都演绎得淋漓尽致、入木三分。
她眼底的疲惫、嘴角的无奈、不经意间的叹息，都真实得让人心头发紧。
仿佛就是我们身边每一个为生活奔波忙碌的中年女性。
凭着这部影片，萧芳芳一口气就斩获了柏林国际电影节最佳女演员、台湾金马奖最佳女主角、香港电影金像奖最佳女主角这三项大奖。
那时候的她，风头旺盛得一时之间无人能及。
更让人惊叹的是，同年上映的《虎度门》里，她再一次突破了自己。
饰演了一位在传统与现代、家庭与事业之间挣扎的粤剧演员。
凭着细腻入微的表演，又把亚太影后和金马影后这两座奖杯捧回了家。
那一年，萧芳芳已经快五十岁了。
她没有被年龄给束缚住，反而把四十岁女人的挣扎与坚守、迷茫与清醒，都深深演进了骨头缝里。
用自己的实力证明了，好演员从来都不会被年龄给定义。
可命运好像总爱和优秀的人开玩笑，没打算让她一直顺顺利利的。
萧芳芳从小就右耳失聪，常年都依靠左耳去聆听这个世界的声音。
这份不便，她默默承受了几十年，从来没有在别人面前过多提及。
可就在她的事业达到顶峰的时候，五十岁那年，她的左耳也彻底失去了听力。
从那以后就坠入了无声的世界。
更残酷的是，失聪带来的耳鸣，一直如影随形，
24 小时里，瀑布般的轰鸣声、刺耳的打桩声、聒噪的蝉鸣声，
在她的脑子里轮番轰炸着，日夜都不停歇，让她备受折磨。
她曾经在采访里半开玩笑地说，那段日子真的太痛苦了，真想跳出窗外一了百了。
可又自嘲自己住得太低，摔不死，要是摔瘫了，反而会更麻烦。
这份绝望，她一个人扛了过来，却也不得不和自己热爱的银幕说再见。
1997 年，拍完自己最后一部电影《麻雀飞龙》之后，萧芳芳就正式宣布息影了。
把自己用了五十多年的耳朵，还有用了五十多年的演技，一起都交给了时间。
从那以后就慢慢淡出了公众的视野。
很多人都以为，她会像其他艺人那样，隐退之后就养养花、种种草，安安稳稳地享受晚年，过上清闲自在的日子。
可萧芳芳，从来都不是一个会停下脚步的人。
息影之后，她把自己活成了另一种模样，另一种更耀眼的 “银幕”。
别人隐退之后都是享受清闲，她隐退之后却是扛起了更重的担子。
1998 年的时候，萧芳芳不顾自己身体的不适，毅然创立了护苗基金，专门致力于保护儿童，让他们免受性侵犯。
在当时的香港社会，儿童性侵犯是一个极其敏感、很少有人提及的话题。
很多人都避之不及，甚至觉得这是难以启齿的事情。
可萧芳芳却深深知道，每一个遭受伤害的孩子，都需要有人去守护。
每一个隐秘的伤口，都需要被大家看见。
她毫不犹豫地把自己的名声、自己的积蓄，全都投入到了护苗基金的运营当中。
哪怕自己常年被耳鸣困扰着，哪怕身体状况一直不好，也依旧抱病登台跳舞筹款。
亲自走进学校、走进社区去做宣讲，用自己的影响力，把这个最难启齿的话题，勇敢地搬到了台面上。
二十多年来，萧芳芳始终坚守在儿童保护的一线，从来没有离开过。
护苗基金从最初的艰难起步，慢慢发展成了香港最具影响力的儿童保护组织之一。
帮助了无数遭受伤害的孩子走出了阴影，重新获得了新生。
也唤醒了全社会对儿童保护的重视。
她的耳朵虽然听不见，可她的眼睛比谁都亮，能清楚看见孩子们的脆弱与无助。
这份责任，她从来都没有放下过。
她特别喜欢看书，闲暇的时候就坐在窗前，一杯清茶、一本书，就能度过一整个下午的时光。
用她自己的话说：“聋子不看书，日子可怎么过啊”。
阅读，成了她后半辈子最大的陪伴，也成了她对抗无声世界的力量。
她把自己前半生在银幕上赚来的无数掌声、荣誉和奖杯，全都换成了后半生对孩子们的庇护与守护。
这份转换，和名利、荣耀都没有关系，却比任何一座影后奖杯都更沉重、更有分量。
她用自己的一生，诠释了什么是演员的担当，什么是女人的坚韧，什么是真正的温柔与伟大。
首映礼上的那个飞吻，是她给老朋友许鞍华最温柔的问候。
全场的灯海，是观众们给她最真挚的敬意。
79 岁的萧芳芳，把自己的一头银发梳得整整齐齐，把那个飞吻送得认认真真。
把自己的后半生过得踏踏实实。
她已经不需要再用任何奖杯去证明自己的价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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